命运的折点出现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,高一少年付强走在那条通往家的田埂上,秋日金黄的阳光洒在周围同样金黄的稻穗上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并没有什么不同。但在某一瞬间,又确实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。透过眼前这幅熟悉且温暖的图景,少年似乎一下看到了命运的尽头——上个好大学,当个技术工,每天上班下班,买菜接小孩,拼命的赚钱买房还贷……,生活好像只剩下一天。

那一刻,他“感到很绝望”。

必须要做点什么改变这种已经看得见的未来,少年想。他首先想到了体育,因为从家到学校的路上有条小河,一到发水涨水的时候必须要跳过去,否则就上不了学。在这种现实环境的磨炼下,少年成了跳远健将。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一想法,因为当时在农村,搞体育被人看不起,人们觉得搞体育的都是四肢发达、头脑简单的人,少年“不想被人鄙视”。然后他又想到了画画,但是画画的学费太贵了,不是他这种穷苦人家的孩子能负担得起的。想来想去,最后他想到了写作,“不需要很多耗材,一张纸一支笔就可以实现”。

少年付强如今成了诗人、作家、策展人、独立书店人、先锋行为艺术家……,比起“付强”,他还有个更广为人知的笔名——“许多余”。

    1983年,许多余出生在安徽省金寨县一个普通农村家庭,从小成绩优异,小学1年级到5年级都是班长兼学习委员,每次考试从未考过第二。

    事实上,他的童年并不具备其后来成为作家诗人的任何优势或条件,如果非要从中寻找到蛛丝马迹,那大概只有一点,就是他爱看书。但就连这点爱好,想要满足也并非易事。90年代,对于大山里的孩子来说,书绝对是稀缺物品,想要在家里找到一本除教材之外具有文学价值的书,其难易程度或相当于在路上捡到一百块钱。许多余家也是如此,“当时我们家只有2本书,一本是《板栗嫁接技术》,一本是《如何养猪》”。

    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,许多余在爷爷家土房子的隔墙上发现了第三本书——《杜工部集》。这本杜甫的诗集对当时只有十多岁的他来说实在过于晦涩,书中夹杂着各种他看不懂的繁体字。但是没有其他选择,他只能硬着头皮读下去。偶尔,也会因为读到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”这类熟悉的诗句而感到惊喜。

    虽然尚不能完全读懂,但杜甫的诗歌中对于家国民生的忧思和关注,确实对当时的许多余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。这种影响除了体现在对人格的形成上,还有比较明显的一点就是,许多余从12岁就开始写诗,并且一直写到今天。

    时间再回到那个秋日的黄昏,许多余决定通过写作来改变那个已经看得见的未来。他是那种行动力强,做一件事就必须要做成,否则不会死心的人。

    所以下定决心后,第一件事就是疯狂读书。当时,乡村中学的图书馆并不向学生开放,许多余因为成绩优异,深受老师喜欢,每周语文老师都会帮他借十几本书;他还从学校边上的书店租书,“一天5毛钱”,在那个时候并不便宜;有时候书贩子去学校里卖盗版书,他也会买。

    那段时间是许多余读书效率最高的时候,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他都用来读书。

    他清楚地记得每一个寂静无声的夜晚,自己躲在被窝里,借着手电筒的光读下每一个字符。怕影响别的同学休息,他会拼命地把光捂住,不让它从被子里露出来。

    整个高中下来,许多余大概读了不下几百本书,既有《纪德文集》、《高尔基文集》、《鲁迅全集》这类高质量的的作品,也有各种青春文学、言情小说、武侠小说。他形容那个时候的自己就像“长期饿着肚子的小孩见到食物,不管什么食物都一股脑儿的塞进肚子里”,有些是营养品,自然也有不少垃圾食物。

    虽然在真正开始写作之前,许多余连基本的语法知识都不懂,但他又确实在这方面表现出一定的天分,加之后天的努力,高中时期他已经开始在《中学生必读》、《读写月报》这些刊物上发表作品。

      大学时期的许多余是个“极其愤怒的愤青”,几乎不怎么上课,考试也不愿意去考,因此没少挨投诉。

      原以为会在中文系遇到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高谈阔论,现实却是几乎没有人搞写作,大家每天下课后不是打牌、就是打游戏,“没有思想,如同行尸走肉”。

      理想和现实的差距让他难以接受。

      “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不能这样,我要是按照这个路子来,毕业之后也只能当一名小学老师或初中老师,这不是我想要的”。

      少年时期成为作家的梦想还要坚持下去。2005年,还在上大二的许多余向系主任递交了一份申请书:平庸的生活让我痛不欲生,我要去流浪,我要去写作,申请休学一年。

      这一年是他写作生涯中极为重要的一年。“用佛家的话来说是我顿悟的一年,大脑一下打开了,对于写作、对于世界的认知,好像一下子抓住了自己”。这一年除了写出大量的好诗,许多余还真正开始了小说的创作之路。

      外界可能不太清楚的是,2005年以前,许多余一直都在写诗,几乎没有写过小说。他一直自认为是个天才诗人,周围朋友给他的反馈也是如此,但他们同样劝他,“现在不是诗人的时代”。

      他内心当然也自知,生存永远是摆在第一的问题,而诗歌在当时并未获得社会更大的认同,写诗也拿不到稿费,想要通过写作养活自己,最好的文本形式莫过于小说。所以,2005年休学这一年,他就在南京的一个贫民窟里,开始小说创作。

      事实上,那个时候市场上最为火爆的还是以韩寒、郭敬明为代表的青春文学,许多余相信自己可以写出那样的东西,但他仍有自己的坚持,“不想成为流行的校园文学的小说家”,这与他大学时接触到的文学作品有关。

      大学在校时期,许多余首先研读了哲学,然后读了大量的先锋小说,法国的、欧美的、中国的,一些列作品几乎都读了一遍。因此,一开始写小说,他就对标世界一流作家,“我想尽量写出有可能成为经典的作品,我的目标就是成为一个像卡夫卡、博尔赫斯这样的世界级的作家”。

      “虽然这个目标可能永远也实现不了,但是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们有没有这种信念,支撑我们向这些伟大的灵魂靠齐,与他们站在一起。”

      几分实力,几分努力,外加几分幸运,2007年,许多余的第一篇长篇小说《远方》一出版,便获得成功,他也在文坛一炮打响。后来人们形容他,总爱用一个词,少年成名。

        虽然很多人认为许多余在小说层面的成就更大,但在那么多身份标签中,他始终认为,自己的本质是一名诗人。“写诗更关注自己的内心,是与个人精神层面的一种对话,而小说是时代、是社会,它对诗歌的写作是一种弥补,鉴于这种状态我才从事小说写作的,但如果让我个人来说,我更愿意去写诗。”

        在他的诗人圈、朋友圈中,他也被认为是最优秀的诗人之一。

        “我身边一些玩摇滚的朋友,他们都认为我是(诗歌方面的)天才,他们太喜欢我了。你知道搞摇滚的都很叛逆,年轻的时候都是目空一切,哪儿看上什么人,但他们对我真的太好了,愿意把生活费拿来支持我,甚至有时候我写作忘了洗袜子,他们都会帮我洗。他们说,对待天才,就必须要爱护。”

        诗歌曾给许多余的大学时光带去许多浪漫。因为课程少、管理宽松,那个时候许多余经常和玩摇滚的朋友去郊外的荒野里烧着篝火,一起弹琴、唱歌、读诗,通宵达旦。“后来我想想那个时候还真有点毕加索、阿波利奈尔在一起狂欢的那个时代的感觉,那种燃烧的激情、旺盛的生命力。”

        诗歌还带给许多余在其它地方难以获得的自信,写诗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,“像上帝一样在天空中遨游,俯瞰整个人类,思考整个人类的出路”。

        但现实的情况却是,他的诗歌确实没有获得更大层面的关注,或者说,与小说相比没有获得应有的关注,无论是过去、现在、甚至包括未来。

        于是,在反复的修改中,他又会陷入一种自我怀疑:我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?我到底行不行?我这么努力会不会到头来毫无价值?可能到我死去的那一天,还有一些朋友、一些读者在纪念我,想念我,那几十年、一百年以后呢?我的文本还会存在下去吗?我在这个世界还有价值吗?

        在许多余看来,对于一名文学创作者来说,最大的恩赐就是多年以后,这个世界还存在自己的作品。甚至,哪怕一句话也好。

        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这样的能力和运气,所以他能做的就是“不断进行自我突破”。

          “你觉得自己是成功的吗?”

          “我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是成功的,但从另一方面来说,我觉得我在生活中确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。”

          从大山里的贫苦少年到如今的身份地位,许多余并不否认自己在这方面是成功的。但他同样坦言自己摆脱不了来自金钱、物质的困扰,这种困扰更多是来自他作为父亲、儿子、丈夫这些社会角色所要承担的义务和责任。

          “其实我对物质没有太大的欲望,但是作为几个家庭的支柱,我又必须承担起这种赚钱养家的责任,这种现实无穷无尽地将我一丝丝拉回到现实中来,拉入到这种不堪入目的日常生活中,有时候想想我也挺可悲的”。

          一方面希望忠诚于内心世界,另一方面又不断被现实所逼迫,这种矛盾交织在一起时常让许多余感到挣扎,同时也在消解着他对书店的热情。

          许多余表示,当初开书店主要是因为两个原因,一是这个城市缺乏真正的好书店,二是希望为年轻人提供一个交流思想的地方。

          所以一开始,他在书店上投入了很大的热情,经常组织各种交流会、乐队演出,甚至书店里每本书都要经过他精挑细选。

          但随着书店越开越多,不仅他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在书店的运营上,那些理想化的东西面对现实压力也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和让步。

          这或许是部分成功的文学创作者必须要面临的问题,一方面他们当然希望自己能够成名,但成名的同时也意味着他们要面临更多的诱惑,承担更多的责任,投入更多的精力在与写作无关的东西上,甚至放弃写作。

          是选择坚守自己的原则和初心?还是选择拥抱商业上的成功?

          许多余选择了前者。

          但无论是哪种选择,都没有对错之分、好坏之别,有的只是百态人生中的另一番风景,正如花脸想要传达的:人生多种可能,精彩不止一面。

          未来,读者们可能无法再像以往那样经常在书店里看到许多余,但幸运的是,他们将有更多的机会读到他的新作品。(文/郑媛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