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退役故事丨梁瑞英:在雏鹰练翅的日子里
安徽

我的退役故事丨梁瑞英:在雏鹰练翅的日子里

北京的五月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,我带着孩子们参观首都航空博物馆。在“女飞行员风采展”的展厅里,有一张标着“中国第一代轰炸机女领航员走上岗位”的照片吸引了孩子们,他们认出来了,那是我。于是,我给他们讲述了我初上轰炸机的故事。

那是1959年,西北的深冬,干燥寒冷。凌晨五点钟,太阳还躲在地平线下懒懒地睡着,瓦蓝瓦蓝的天上缀着亮亮的几颗星,闪闪地不愿离去。那是我们飞轰炸机的第一个飞行日,心情激奋还有些紧张。厚厚的飞行服穿在身上,显得臃肿又笨拙。我们提着装得鼓鼓的领航包和飞行帽,迎着呼呼的北风向机场走去。大号的飞行靴踩着地面,发出踏、踏、踏的响声,凛冽的寒风袭来,脸像被刀子刮似的痛。教员关切地走到我身边,轻轻地把毛领子帮我翻上来,并小声说:“今天蛮冷的呢!”

在停机坪上,教员带着我们一一检查了弹舱、挂弹架、信管和炸弹。我摸着那五十多斤的教练弹,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,不知这炸弹能否炸中目标。

杜-2是原苏联已近退役的老式轰炸机,双螺旋桨,后三点起落架,全金属机身和机翼。机头高高地抬着,卧在那里犹如攒足了劲儿随时准备冲向苍穹的雄鹰。我跟着教练员沿着三米多高的梯子,从前缘登上机翼。铁皮的机翼上结满了厚厚的霜。正当我转身想拿降落伞来穿时,脚下一滑,一个趔趄便四脚朝天地从机翼后缘滑了下去。扑通、扑通、扑通三声响,惊动了机下所有的人。我和教员连同我的伞一起从机翼上滑落下来。“摔着没有?”几个声音同时关切地问。我懵懵懂懂地站起来,不知所措地拍打着身上的霜,腼腆地说:“没事儿。”本来就红扑扑的脸更红了。

当我再次登上飞机,穿好伞,准备进入座舱时,机下领航主任逗趣地向我打着招呼:“小胖,别紧张,好好炸,炸好了有新鲜竹子给你吃。”我不好意思地向他微微一笑,迅即钻进了座舱。我明白,是因为我刚才的“特技表演”,他把我比作大熊猫了。

朝霞染红了东方,喷薄而出的红日冉冉升起,我的战鹰大吼一声,迎着太阳冲进蓝天,向着轰炸靶场傲然飞去。

杜-2的座舱低而窄。我个子小,想从机头前的透明玻璃观察地面目标,必须半蹲半坐。而且蹲起来时,坐伞的伞带还使劲拽着大腿,非常吃力。我手扶瞄准具,紧张有序地进行测量、计算,引导飞机进入目标,投下了三枚炸弹。“炸得不错!”飞行教员向我伸出了大拇指。我怀着难以抑制的兴奋,俯视三秦大地。滔滔渭水,巍巍骊山,似乎都在向我祝贺。我深深地舒了一口气,心里踏实多了。

飞机滑回了停机坪,打开座舱盖,我颇为吃力地站直了腰,脱下伞欲迈出座舱。然而一双腿像灌了铅,沉沉地抬不起来。看着机下走来的人群,我咬着牙,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忍着痛笑着走下了飞机。领航主任食言了,他没有给我弄到鲜嫩的竹子,而是在我的轰炸成绩表上写了一个漂亮的“5分”……

我一点点回忆着当年的故事,孩子们则听得非常兴奋,长时间驻足于那架早已退役的杜-2轰炸机前,认真地端详。忽然小外孙女拉着我的手指着高高的机翼前缘问:“姥姥,你是从这上面滑下去的吗?”

“是啊!”我点点头。

“你说你是在穿伞时滑倒的,那你跳过伞吗?”

我说:“跳过呀!”于是记忆的闸门又被打开,跳伞的往事像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。

那是步入军营的第二个秋天。北国的九月,天高云淡,秋风送爽,广袤无垠的黑土地充满勃勃生机,充满收获和希望……

一辆崭新的“解放”汽车载着年轻的女飞行员向机场驶去。初升的太阳照在脸上,使姑娘们更加容光焕发。这是我们升空跳伞的日子。激动的心情从姑娘们的内心迸发着,笑啊,唱啊,串串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向远方,嘹亮的歌声也随风飘向远方。

机场上,指挥塔台旁已升起象征开飞的蓝色旗帜,半红半白的风向标在微风中飘动。高音喇叭播送着歌曲:“年轻的鹰在高空飞翔,我们磨炼着钢铁的翅膀……”各种车辆整齐地排列在规定的位置。两架里-2运输机在停机坪上整装待发。

叠伞场上,在包伞员的帮助下,我穿好了伞。马上要出发了,我的心骤然紧张起来。飞机滑进跑道徐徐升起,坐在位子上的我,心紧缩着,身子跟石头一样沉重,似乎肌肉都僵了,血液也凝固了。毕竟是第一次上飞机,而且要从八百米的空中跳下去……教员看我们一个个的紧张劲儿,笑了:“不要太紧张,来唱歌放松放松。”于是他拉开男中音的嗓子:“年轻的飞行员——预备——唱!”姑娘们又唱了起来,紧张情绪随着歌声释放,但听得出每个音节后面依旧拖出些许颤音来。

叮呤呤一串铃响,铃声就是命令。说也怪,听到铃声反而不紧张了。我抱着胸前的备份伞随着战友向舱门移动着脚步。强大的气流从打开的舱门涌进来冲击着我们。随着教员的一声“跳”,我迈出了座轮。瞬时,如坠入五里云烟,身子不着边际的翻滚着,不知哪儿是天哪儿是地。突然,身子像被什么提了一下。伞开啦!伞开啦!我的心激荡着似乎要跳出来。手把伞绳按要领调整好坐带和方向,从容下降。我觉得很美,很得意,很自豪。地面向后移动得越来越快,几秒钟之后我竟然越过了机场中心的“T”字布,欲调整方向后转,已经来不及了,脚下是一排汽车。糟糕……没等我想完,嘭!脚着地了,胸前的备份伞狠狠地顶了我的下巴。我脱下伞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,咸咸的,是落地时只顾看汽车,忘记必须抬头的要领,自己咬破了嘴唇。一扫刚才天上的得意,我感到好窘、好狼狈,甚至有点儿想哭。然而,我没哭,毅然用手背抹了抹嘴上的血,抖擞了精神,快步向集合点跑去。当我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军营走去的时候,每人胸前多了一枚跳伞纪念章,飒爽英姿。啊!中国女飞在成长。

孩子们几乎是攥着拳头听完了我的故事,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鼓舞激励着他们。而我每每回忆起在航校学飞行的日子,总是感慨万千……

本文作者简介

梁瑞英,芜湖军休干部,1937年8月出生于河北省卢龙县刘家庄坨,1956年6月入伍,1956年12月入党,1968年8月至1990年12月任空军某部领航科参谋,1990年12月退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