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徽太湖:那位笑眯眯的人,走了——怀念老局长朱光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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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徽太湖:那位笑眯眯的人,走了——怀念老局长朱光新

我总觉得,一个人留给世界最后的模样,就是他一生最真实的注脚。老局长留给我的,永远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。不是客套的笑,不是应酬的笑,是那种从心底里漾出来的,见了你就想笑一笑的,真诚自然的笑。

今天早晨,我就是带着这样一份寻常的心情去上班的。昨晚九点就睡了,这一觉睡得踏实,六点钟自然醒。洗衣、晾衣、吃早饭,这些日复一日的事做完了,便出了门。从家到人社局,一千七百步,不远不近,刚好够我把一天的工作在心里捋一捋。这些年来,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,路边的香樟什么时候抽了新芽,哪家早点铺子的蒸笼什么时候冒起白汽,我都一清二楚。

可是今天,这条路忽然变得不一样了。

我刚走到人社局楼下,手已经伸出去要推那扇玻璃门了,老办公室主任何主任从旁边匆匆赶过来,喊了我一声。他声音发颤,像是一片被风吹皱的叶子:“光新局长昨天在杭州走了,心肌梗死。”

我的手僵在半空中。玻璃门映出我自己的脸,也映出办公楼前那几棵樟树,阳光明晃晃的,什么都和昨天一样。可是老局长不在了。退休才短短几年啊,他说走就走了。

我怔怔地站着,眼前这扇玻璃门忽然模糊起来。我好像又看见了老局长的身影——他有时比我早到,推开门的那一刻,他偶尔也会正好从里面出来,见了我就笑眯眯地站住,用带有舒城口音的语气问一句“咏新来了啊”。那语气平平常常,却叫人觉得,这一天的工作,就这么稳稳当当地开了个头。

可是从今往后,这扇门里,再也没有可能看到那个笑眯眯的人了。

说起来,老局长曾经任职太湖县人社局副局长,年长我9岁,我们尊称他“老局长”,2022年才退休。他并不是太湖本地人,是安徽舒城人,是一位在大别山东麓、万佛湖畔长大的青年,从学校毕业后,揣着一纸派遣证,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太湖。我不知道他刚来的时候是什么光景,但我知道,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背着行囊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县城,举目无亲,心里总归是有些忐忑的。

可是他一待,就是一辈子。

他把根扎在了这里。在太湖立业,在太湖成家,在太湖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变成了两鬓花白的老局长。他的口音里依然留着舒城的味道,但他的一颗心,早已完完整整地交给了太湖的山山水水。谁说故乡一定是出生的地方呢?一个人把一辈子都献给了某个地方,不就是故乡吗?

我和老局长的缘分,是从2011年秋天开始的。

那年十月,我从乡镇财政所副所长的岗位上,选调到县人社局社保办,负责社保基金管理和企业职工退休审批的初审工作。说实在的,初来乍到,心里是有些发虚的。新环境、新业务、新同事,样样都要重新适应。因为我当过县政府驻外招商代表,局里安排我兼职招商引资工作。那时候老局长还是县人才交流服务中心的主任,招商主要负责人是吴龙祥副局长,而日常跑前跑后、事无巨细都亲力亲为的,就是当时的朱光新主任了。

我们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有了工作上的交集。

我还记得第一次跟他出去外调考察的情景。那时候我对人事考察业务没有经验,深知责任重大,又不知道该怎么着手,站在他旁边有些局促,他却像对待一个老朋友一样,随手递给我一份材料,笑眯眯地说:“咏新,你先看看这个,熟悉熟悉每个人的情况,不急。”他说话的声音不高,语速也不快,但是每一句都让人听着踏实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像是家里一位和蔼的兄长,不动声色地照拂着你,生怕你有一点点不自在。

后来人才中心和就业局合并,当时的朱光新主任升任副局长、党组成员,分管人事人才、办公室、招商引资等工作。我从2014年5月开始担任就业培训股(后改名就业促进股)股长,局里的民生办、招商办都设在我这个股室。这样一来,我们的工作交集就更多了,几乎天天都要碰面。

搞招商引资,外行人总觉得不过是吃吃喝喝、迎来送往。可是跟老局长跑过的人才知道,每一张薄薄的招商协议书背后,是多少沉甸甸的心血。老局长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:每一条招商线索,出发前都必须做足功课。他自己带头,把对方企业的背景、产业方向、投资意向摸得一清二楚,把县里出台的最新引资政策资料装订得整整齐齐,厚厚一摞,夹在公文包里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我有时候劝他,说有些信息打个电话问问就行了,何必亲自跑?他却认真地说:“咱们是代表太湖出去的,人家看的不是你小朱或者我老朱,人家看的是太湖的态度。功课做不足,对不起这份责任。”

他特别钟情于旅游开发、清洁能源、康养休闲、软件科技这些产业,眼光放得很远。有一回,我们去北京对接一家公司,做的是地产中药材的项目。去之前,老局长不是一拍脑袋就说走,而是带着我前前后后跑了将近一个礼拜,找卫健委了解政策,去医药公司问行情,一家一家药房走访,还专门请教了医院的中药房主任。太湖地处大别山区,气候温润,盛产黄精、香附子、山栀子、五味子、菖蒲,样样都是好东西。老局长说起这些药材的时候,眼睛里是有光的,那种光,就像是一个老农在夸自己田里的庄稼,骄傲、疼惜、满怀期待。

可惜,后来因为种种原因,这个项目终究没有落地。

回来的路上,我有些沮丧,坐在火车上一声不吭。老局长看出了我的心思,给我一个橘子,坐到我对面,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。他说:“咏新啊,你是不是觉得咱们白跑了一趟?”我点点头。他呷了一口茶,慢慢地说:“我可不这么看。你想想,第一,咱们这一趟,把太湖的地产药材认认真真宣传出去了,人家现在知道大别山里有这么好的东西;第二,咱们认识了这么多行当里的朋友,加了微信,留了电话,这是在播种。种子撒下去了,你急什么呢?等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,自然有生根发芽的那一天。”

他顿了顿,又叮嘱了一句:“还有啊,以后只要知道这些朋友路过太湖,咱们一定要尽地主之谊,好好接待。做事先做人,人做好了,事情自然水到渠成。”
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自己思维拓展了。老局长教给我的,哪里是什么招商引资的技巧,他是在教我怎么做人。什么叫格局?格局不是嘴上说说的,是一个人在面对挫折的时候,还能不能笑着往远处看,还能不能把别人的利益、家乡的长远放在心上。老局长就是这样的人。

这样的事,不止一件。老局长身上总有那么一股子往前闯的劲头,不是愣头青的那种莽撞,而是一个老共产党员骨子里的担当和创新。

2012年,他负责流动党员管理工作。那个时候,流动党员教育管理在全国都是个难题——人散在各地,组织生活怎么过?学习教育怎么抓?很多人都觉得这事只能等上级出政策,老局长却不这么想。他说,等是等不来的,得试。于是他撸起袖子,率先创建了太湖县人才交流中心合肥党支部,这是全国第一个流动党员党支部。在合肥打拼的年轻党员们,忽然之间有了一个“家”,组织生活恢复了,遇到困难有人帮了,想为家乡出力的也有了门路。这件事后来被上级组织部门作为先进经验推广,老局长却没有停下来,又马不停蹄地在杭州、上海、北京建起了流动支部,把一面面党旗插到了更远的地方,把一份份组织的温暖送到了更多在外奋斗的年轻人身边。

我有时候想,老局长这个人啊,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。装着政策文件,装着招商项目,装着那些在外漂泊的年轻党员,装着这个他待了一辈子的太湖县。可是他自己呢?他从来不说自己。

他对自己要求严,对家人也一样。他的女儿在他的教导下,从小就自立自强,读书用功,做人端正。大学毕业后,孩子争气,先后考上了杭州的事业编、公务员,在杭城成家立业。我们这些同事都替他高兴,说老局长忙了一辈子,如今女儿有出息了,总算可以歇歇了。退休后,他们夫妇俩就去了杭州,帮着照看孙辈,含饴弄孙,其乐融融。我想象过那个画面——老局长牵着小孙子的手,走在西湖边的垂柳下,还是那样笑眯眯的。可惜啊,这样清闲安乐的日子,他才过了短短几年。

老局长还有一个让我敬佩的地方,就是他那一手好文章。他善于发现亮点,总结工作,把人社的政策、基层的故事、为民服务的点滴经验,都凝成一篇篇文字,隔三岔五就在《安徽省人力资源》杂志上发表。有好几回,他拿着新到的杂志,老远就冲我招手:“咏新,来,来,新发了一篇,你看看,咱们基层干的这些活儿,也得让人家知道。”他把杂志递给我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喜悦,眼睛亮亮的,等着我翻看。

我从那些工工整整的文字里,读到的不光是一个老人社人的经验,更是他对这份事业沉甸甸的深情。他写人才工作的举措,写人才管理思路,写人才培养路径,每一篇都带着温度。我是从他那里慢慢学会的——怎么把政策落地见效,怎么创新工作。这样手把手地教导,这样一笔一画的示范,是我职业生涯里最珍贵的财富。

可是这一切,都在今天早上戛然而止了。

我忽然想起他临近退休那几年,身体其实已经不太好了。我注意到他下楼的时候,腿脚有些吃力,有时候得紧紧抓着扶手,一步一步慢慢往下挪。那背影看得人心酸——他曾经是那样一个风风火火、走南闯北的人啊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,说可能是风湿,不碍事。他就是这样,永远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,永远把最轻松的一面留给我们。

我曾经教了他一些调理气息、放松站桩的法子。记得他学得很认真,像个刚入学的孩子,一招一式都跟着我比画。练完了,他擦擦额头的汗,高兴地说:“咏新,等我退了休,一定跟你系统学太极拳!”他特地去买了太极服、太极鞋,整整齐齐放在家里,等着退休以后穿上。

可是那身崭新的太极服,永远等不来它的主人了。那个和我约好一起练拳的人,失信了。

老局长,您知道吗?今天早上,我站在人社局那扇玻璃门前,站了很久很久。我多希望这只是一个玩笑,多希望您还能像从前一样,笑眯眯地从里面推开门,问一句“咏新来了啊”。可是玻璃门冷冰冰的,里面再也没有您的身影了。

您一个舒城人,把一辈子都留在了太湖。从青丝到白发,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步履蹒跚的长者,您把自己最好的年华、最真的心血,都浇灌在了这片土地上。太湖虽然不是您的出生地,可您用一生把它变成了自己真正的故乡。

我在想,是什么让一个人愿意这样做呢?是什么让一个异乡人,把一辈子拴在别人的家乡,而且拴得这么心甘情愿、这么死心塌地?

是热爱吧。是对这片土地、这份事业、这些人的深沉的热爱。

在这个有人讲究“性价比”的时代,有人追求“精致利己”的年头,老局长这样的人,像是一棵逆着那些风向生长的树。他不讲价钱,不算小账,不琢磨怎么让自己更舒服,而是一门心思琢磨怎么把工作干好,怎么让老百姓得实惠,怎么对得起组织的信任和这片土地的养育。他身上的那股子正气、那份豁达、那种对弱者的悲悯、对事业的赤诚,在如今这个浮躁的社会里,是多么珍贵、多么稀缺的品质啊。

他走了,但他留下的东西不会走。

他留下的,是那扇被推开过无数次的玻璃门,是那些被他温暖过的年轻人,是那几本印着他名字的《安徽省人力资源》杂志,是那几面在异乡飘扬的流动党员党支部的旗帜,是他谈起太湖地产药材时眼睛里闪闪发光的热爱,是他递给我杂志时孩子般的笑容,是他答应跟我学拳时那副认真期待的神情。

他还留下了我们。他的同事,他的后辈,那些被他提携过、教导过、感染过的人。我们会替他好好守着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的地方,好好干他牵挂了一辈子的事业,好好做一个像他那样的人——正气、豁达、赤诚、有爱。

老局长,您最后留给我们的样子,还是那副笑眯眯的神情,一点都没有变。

这样真好。因为在我的心里,您就该是这样的——永远笑着,永远温暖,永远像一个刚刚推开人社局玻璃门的、普普通通而又顶天立地的老领导。

一路走好,老局长。太湖的山会记得您,太湖的水会记得您,我们每一个人,都会记得您。(朱咏新)